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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为真爱?

                                        作者:王学富

无意识的爱 


    有一位基督徒母亲,带儿子前来寻求辅导的帮助,她的儿子已经27岁。这位母亲向我讲述了这样的情况:几年前,她儿子没有考上重点大学,只好去上一所普通大学,心里极不情愿。在大学四年里,他的情绪一直没有调整过来,这不仅影响了学业,也导致了人际关系的问题。毕业之后,这个青年就去参加工作,但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就出现社会适应的困难,接下来就躲回到家中,过着完全依赖父母的日子。在这几年里,他时而情绪暴躁,时而抑郁消沉,渐渐变得意识模糊、情感淡漠、思维迟缓,越来越缺乏责任意识,对一切都漠不关心,几乎“退行”到婴幼儿的感官反应状态。 
    这位母亲向我讲述儿子的情况时,她感到十分不解,内心充满了委屈。她说,这些年来,她做到了一个最好的母亲能够做到的一切,她把儿子当作她生活的中心,竭尽全力照顾儿子,情愿为儿子牺牲自己的一切:时间、精力、兴趣、事业,包括长期把丈夫放在一边不管,一心扑在儿子身上。儿子简直是她的全部。从儿子幼年起,这位母亲除了要求他成绩好之外,任何生活上的事都不让孩子烦心。她担心孩子会犯错误,替他料理一切,对他体贴入微,百般呵护,甚至为孩子打洗脸水、洗脚水……这个母亲付出了全部的心血,儿子反而变成这个样子,她有万般的困惑与委屈。但是,这位母亲没有意识到,她的教养方式与孩子的心理障碍之间可能存在某种关联。她对孩子的“爱”是一种过度保护和包办代替的爱,这并不利于孩子的精神成长,在孩子身上没有培养出责任意识,反而养成了严重的心理依赖。 

有意识的爱 


    我们相信,在上帝的创造里,生命被赋予了成长的渴望。一个人出生到世界上来,意味着上帝把这个有着生理的、智力的、心理的、精神的成长潜能的生命托付给他的父母、亲戚、老师、同伴、朋友、同事。发展心理学告诉我们,人在生命早期对父母有很大的依赖性,但作父母的必须意识到,培养孩子成长的方向是让他一步一步走向自立。我们观察大自然,发现鸟靠着本能都会遵从这个抚育和成长原则。雏鸟到了一定时期,就得离窝试飞,老鸟在关切地观望,它知道这对幼鸟来说是危险的,但也知道幼鸟要成长必须经受这些危险,然后它才可以自己到林间觅食、存活和成长。上帝同样赋予人类这种抚育能力,当孩子蹒跚学步时,我们都是最好的父母,我们能够放手,让孩子学习站立和行走,我们保持一定的距离,张开双臂迎接他,鼓励他朝我们走来,孩子终于做到了,父母就与孩子一同高兴。 
    但是,在孩子长大一些之后,有些父母竟渐渐丧失了这种天赋的养育能力,变得对孩子不放心,也不放手。他们试图把孩子安置在一个绝对“安全”和“纯洁”的环境里,免得节外生枝、“近墨者黑”。有些事情是孩子自己应该当去做的,但父母担心孩子会犯错误,就在一切事上包办代替。我们要问,孩子不做事情,不犯错误,他怎么成长呢?有些烦恼和压力对孩子的个性、情绪成长来说是必须的,但父母对孩子过多照顾,“体贴入微”,要免除孩子的一切烦恼和压力,甚至“感同身受”地替孩子承担。到了青少年时期,孩子开始试着脱离父母的羽翼,对同伴参与甚深,要在社会关系中确认自我角色,这个和父母分开的个体化过程通常伴随着不安和惶惑,但它是正常的和健康的,而父母会觉得自己和自己的价值观被孩子拒绝了,以为这对孩子是危险的,因此一定要把孩子控制在自己的监控范围内,这种过度保护的行为同样会限制孩子的社会适应能力的发展。 


爱与规则 


    美国心理学家帕克告诫我们:真正的爱不是一个简单的“给予”的行为,真正的爱促进自我和他人的精神成长。父母对孩子的“不适当”给予并不利于孩子的成长,而在恰当的时候父母做到“不给予”,这反而更利于孩子的成长。但是,有的父母为了使孩子接受“过度保护”的保险生活,或者为了让孩子达到某个目的(如成绩好),一味满足孩子的一切要求,对他宠爱有加,还以为这样做是出于“爱”。但心理辅导与治疗的经验发现,受宠爱的孩子在适应社会方面会出现较多的困难,过度宠爱孩子的父母也不会从孩子那里得到爱的报偿,反而只会招致更多的麻烦,如不满和怨恨。他们对父母既叛逆又依赖,在生理上会长大成人,但在情绪、心理、精神方面会不同程度地存在“成长滞后”的现象,成为“成年的孩童”,因为无法确认自我角色,就一直是“张家的小宝贝”。他们进入社会之后,会对社会有过分的要求,如果得不到满足,他们就会像小孩子一样抱怨世界,惧怕社会,逃避现实,怨天尤人,甚至遁入幻想,寻求某种虚幻的满足,陷入逃避成长的病理状态。 
    可怜天下父母心。如果你爱你的孩子,就要遵从上帝创造的意愿,用符合生命成长的方式去抚育孩子长大成人。生命成长包括生理的成长,智力的成长,心理(人格/社会/情绪)的成长和灵性的成长。圣经里说,耶稣在身量、智慧,以及爱上帝的心上都一同增长,这给我们提供了一个成长的典范。上帝没有把人造成机器,让人按固定的机械程序去生活,相反他尊重人,给人自由选择的意志,让人经历一个成长过程。人在成长过程中,犯错误是难免的,人也正是在犯错误中学习成长。但人的成长并不是孤立的个人挣扎,上帝为每一个人都安排了抚育和支持他长大的人——父母、亲人、老师……。而且,在我们成长的过程中,上帝的创造一直都在进行,他对我们的创造方式有教育、指导、劝慰、圣化、启示……。我们就这样渐渐长大,在心思意念上不再像小孩子,变得成熟起来了。我们成熟了,也要承担上帝赋予我们的抚育孩子成长的使命,非常重要的是,我们要学会怎样爱孩子。 



爱是尊重 


    与前文的案例相反,这样一个父亲,也是基督徒,对待孩子非常严厉。如果孩子犯了“罪”,他会用皮带或木棍抽打孩子。因为孩子每天都犯“罪”,这位父亲每天都以上帝的名义殴打他,只打到自己手臂发酸才停下来。他一边殴打孩子,还一边骂孩子是“蠢货”、“坏蛋”、“魔鬼之子”,好像要把“罪”和“魔鬼”从孩子的身体内打出来一样。他还声称,他这样做是有圣经依据的,而他的依据就是《马太福音》第5章第48节:“所以你们要完全,像你们的天父完全一样。”原来,这位父亲用皮鞭抽打孩子,目的是要让孩子象天父一样“完全”。 
    这位父亲对孩子的管教是不是出于真正的爱呢?美国家庭心理治疗学家保罗夫妇在《假如你真的爱我》一书中对“真爱行为”做了这样一个定义:一,真爱行为培育自身和他人的精神成长;二,真爱行为培养个体的责任感。如果从这个定义来看,这位父亲的管教不是真爱行为,这种方式不但不能培育孩子的精神成长,不能使孩子有健康的责任感,反而会损害孩子的心灵,给孩子造成恐惧、内疚、仇恨等,结果会导致严重的心理、精神障碍。这不是真爱。因为这位父亲的行为里只有惩罚(过度的规则),而没有关系,他的行为就成了一种专制。 



爱与关系 


    惩罚导致伤害,这位父亲用上帝的名义对孩子实施惩罚,不仅会损害孩子与他的关系,还会破坏孩子与上帝的关系。在圣经中,在基督教信仰里,上帝被比喻为天上的父亲,他爱人类,他期待人类跟他建立爱的关系,做一个基督徒,有一个最基本的意义就是,他的生命跟上帝建立了关系。但这并不容易。特别是在早年,一个人跟他地上的父亲建立的是怎样的关系,很可能会影响到他日后跟上帝——天上的父亲——建立的关系。上述案例中的那位父亲,出自一位神经症患者的讲述。这位神经症患者的童年经验里充满了父亲的辱骂、殴打、抛弃,使他后来无法体会到一位爱的上帝,一位接纳与宽恕的上帝。相反,他从自己对父亲的亲身经验出发,把上帝理解为一个很严酷的“天父”——每时每刻都盯着他不放,强迫他完美,只要有一点过失,就会降下惩罚,把他抛到地狱里。许多年来,他的生活本身就变成了地狱——长期生活在自责与恐惧之中,因为自身有一点不完美而大大责怪自己,整天担心上帝的惩罚,简直到了惶惶不可终日的地步。 


虐待的行为 


    虐待孩子的行为往往有一定的观念基础。例如,孩子是家庭的私有财产,父母可以随意处置孩子。我曾亲眼看到一位父亲当街殴打幼小的孩子,他如此粗暴,很可能给孩子造成残废。我赶忙上前劝导,但他继续这种残酷的虐待行为。我忍不住质问:“这不是你的孩子吗?”他骂了一句粗话,大意是说:就是因为是他的孩子,他才要这样打。这似乎又涉及另一个文化观念:“打是亲,骂是爱”、“棍棒底下出孝子”。我不禁感慨,有多少虐待孩子的行为是在“爱”的名义下畅行无阻!也难怪当这位父亲在巷子里殴打孩子,许多人似乎习以为常,对之不管不问。 
    那位基督徒父亲的内心里也有类似于“棍棒底下出孝子”的观念,只是加上了一个更加神圣的理由:孩子是有罪的,因此要惩罚,而且惩罚孩子的目的似乎也很神圣——让他变得像天父一样完全。但是,不管是用棍棒把孩子打成“孝子”,还是用棍棒把孩子打得“完全”,本质上都是一种虐害行为,而不是真爱行为。这种虐害行为会给孩子造成身体的、个性的、心灵的创伤。这种以上帝的名义实施出来的虐待行为,会给孩子造成对强权的恐惧,在孩子的幼小的心灵培植出一个让人恐怖的上帝。作为基督徒,我们不会同意这位父亲用圣经的话语来支持他的虐待行为。 


家庭的祝福 


    基督教信仰的表达方式本来就是一个家庭结构的意象。上帝是人类的父亲(圣经许多章节也显示他有慈母的温柔、善良、耐心、奉献精神等),而人类是上帝的儿女,他们的生命里也有着上帝的“形象”(精神的、灵魂意义的)。上帝与人类的关系是创造(包括教育、辅导、圣化)与成长的关系,而不是君主与臣民的关系。基督教信仰的起点是一个孩子(耶稣)的出生,他作为圣子降生到这个世界,向人类彰显那位没有人看见过的天父。这位天父的本性是爱。他(耶稣)向人们讲浪子回头的故事,显示的也是这位天父亲身上具备的爱、宽容、慈善、耐心、接纳……。圣经记述他的成长经历时,让我们看到他在身量、智慧和灵性(爱上帝与人类的心)上一同增长。他带来的福音有一个本质:上帝是爱(而不是惩罚),不管人类有怎样的过失,都可以选择回到父家,都能够最终与上帝和好。 
    如果我们不理解孩子,就无法理解上帝,就无法理解福音的本质,就无法理解天国的奥秘。如果我们不尊重孩子,我们为什么要称自己为基督徒呢?在圣经里,主耶稣让孩子“站在门徒中间”,并且按手“为他们祝福”,这是在提醒我们把孩子作为关注的中心,尊重他们,爱护他们。主耶稣说“凡要承受上帝国的,若不像小孩子,断不能进去”,这是让我们把孩子当作天国的子民(而非父母的私有财产)去看待,学习他们身上那种天国子民的宝贵品质。主耶稣说“凡为我名接待一个像这小孩子的,就是接待我”,更是在强调我们对孩子(不仅是我们自己的孩子)要有真爱行为,接待他们,满足他们的生命需求,而不是剥夺他们的生命需求。基督徒要在世界上作光作盐,其中有一个重要的方面就是,当这个世界上还存在各样不尊重孩子和虐待孩子的现象时,我们能够像主耶稣那样尊重孩子和爱护孩子。父亲是孩子的监护人,他是在为上帝监护这个孩子,他只可以像上帝那样爱他,他们也可教导孩子学习规则(也是出于爱),但不可以虐待孩子,虐待是出于不尊重。 

                                                                                                 摘自《教牧心理辅导初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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