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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

麦穗,芳草,蜜蜂,花木,
蔚蓝的天空,中午的酷暑……
大限一到,上帝便问游子:
“你在尘世生活得可幸福?”

可我已经把一切都忘掉,
只记得芳草和麦穗间的那条小道。
甜蜜的泪水使我来不及回答,
就伏倒在仁慈的膝下祈祷。
¬——引莱蒙托夫诗¬

       外婆住的地方叫古城,古城是我的故乡。
       外婆相信上帝,每天都读圣经,言谈里充满了圣经章句。外婆幼年时读过私塾,能随口背许多古诗古谚。当地的人们听到外婆讲话,都觉得惊讶,以为她不是本乡本土人。
外婆的上帝是一双无所不在的眼睛,察看世间一切,包括人的心思意念。外婆的上帝是善心与善行的源头,魔鬼则是恶念与恶行的根由。如果有人冒犯了她或她的亲人,她恨魔鬼,相信是魔鬼在暗中捣鬼。于是她骂魔鬼,骂完又请上帝饶恕,因为虽然是骂魔鬼,那语言也是污秽的了。
      外婆生养众多,把一个个女儿嫁给了一个个无权无势的穷汉,像蒲公英的种子,被风吹到穷乡僻壤,在那里开花结籽。外婆是一条河,大地上满是从她那里分流出来的小溪。不管哪家有了怨屈和愁苦,她都会迈着那双裹过的小脚,把安慰带去。
      我很小的时候,外婆经常来家,她教我读圣经,我也学会帮她抄写圣经章句。有时,她带我走村串户,悄悄把圣经里的话传讲给各个村庄里需要上帝的人们。外婆走进任何一个村庄,总会有人接待她。夜晚,某家农户的院落里点着一盏油灯,灯光照亮的地方聚集了一些人。外婆叫我凑近油灯念几节圣经,然后她开始讲解经文。她是以那颗被苦难浸泡过的善良的心在讲解着这个世界里的许多事情。
      我跟外婆走在乡间小路上,四周是一望无垠的金黄麦田。外婆讲起耶稣关于庄稼的比喻:麦穗的比喻、满眼的庄稼成熟了的比喻、播种的比喻、稗子和糠秕的比喻……。遥想当年,耶稣应该就是这样在田野里走着的时候,想到用最朴素的喻象来解说生命与天堂的奥秘。这些比喻像最饱满的种子,被外婆撒播在我的心灵深处,在日后生长为蓬勃的生命景象。
      好多年过去了,我想到外婆,她的生命多么柔弱:那双裹过的小脚,那很瘦很小的身子。可是,她的生命蕴含着何等强韧的力量啊。那时候,家乡的人正经受着物质的贫困,因而固执于物质层面的欲求,许多人对外婆传讲的道理表示冷淡,甚至嘲笑。外婆就在这样的环境里,坚持着,讲说着,把上帝的温爱带给心灵饥渴慕义的人。每走进庄户人家的家门,她像耶稣当年那样向那家人道一声:“平安哪!”
我一年一年长大,外婆一年一年变老。外婆的水湾曾经很丰盈,如今慢慢枯竭了。因为她把生命水给了我,我才渐渐流成不断壮大的河,越流越远了。我常常回首河流的源头,听到外婆的祷告随着故乡的风,一阵阵吹来。我回到家乡,还没有来得及去看外婆,外婆在祷告里看见我回来了。她大病初愈,执意走上那条通往我家的路。
      正是满眼的麦子金黄的时候,麦垄间的小路上走来我的外婆。她摇摇晃晃地走着,她的身影孤单。她会不会想起几十年前,也是麦子成熟的季节,她的外孙跟她一起在这条路上走,听她讲圣经故事呢?将近九十岁的外婆,那条路对她的小脚来说已经太长了,像是没有尽头。外婆感到一阵晕眩,站下来定定神,依然辨不清方向。她惶惑看看地:这不是我熟悉的路么,怎么会这么长?她惶惑望望天:天上不是有太阳么,怎么会迷了向?可是外婆呀,那熟悉的路和天上的太阳,都属于你的过去呀!
      我得到路人报信,沿着那条乡间的路去接我的外婆。外婆说:娃子呀,姥姥好险见不到你了。要是能忍心撇下你们,姥姥早已去了天堂。我说:姥姥姥姥,不管走到那里,我都见得到你。我是从童年的麦田跟你走过来的,我是从田野的小路跟你走过来的,我是从你背的诗里走出来的,我是从你的祷告里走出来的。不管走到哪里,我都能看见你朝我走过来,走过来了。你就是到了天堂,我还会见到你……
说着说着,我就想哭,只见外婆脸上笑出一片灿烂的虔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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