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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ay 的能力
 
 
文/王学富
南京直面心理咨询研究所
 
    十几年前,我在面谈中说到一种Stay的能力。十几年后,我在翻译施奈德的书中,也看到他提到一种Stay的能力。这算是一种共鸣(synchronicity)吧。
 
    这种能力,就是一个人在生活中对事情,对关系,对环境,对情绪保持一种衡定的能力,虽然害怕,他也会提醒自己停顿一下,在那里呆一阵子,以便有一个空隙可以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看看别人有什么反应,看看自己可以做些什么……我把这称为stay 的能力。
 
    为什么我提倡这种能力呢?它来自我的体验和观察:“症状”反映的情况常常是:当事人害怕什么,就一心想逃离什么,于是立刻就跑掉了,而且一直都在奔逃之中。他们以为是在逃避现实中的某种威胁,但那威胁大多是他们头脑里的想当然。现实中有某一个风吹草动,就会被“想当然”加工一番,立刻变得异常可怕,仿佛世界末日来了。
 
    以下是我很喜欢讲的故事:
    有一只兔子在芒果树下睡觉,这时有一颗芒果从树上落下来把它惊醒了,兔子产生了一个想当然的想法:“世界末日来了!”于是它惊跳而起,落荒而逃。其它动物看到兔子奔跑,就问它:“你怎么跑这么快?”兔子说:“快逃啊,世界末日来了!”听说世界末日来了,动物王国的动物们一个接一个都加入了奔逃。智者看到这种情形,便上前询问。动物们纷纷对他说:“世界末日来了。”智者心里说:世界末日并没有到来,只是动物们这样奔逃下去,会导致动物王国的灭亡。于是,智者开始追问传言从何而来,一直问到兔子身上。然后,智者问兔子:“当你产生‘世界末日来了’的想法时,你身在何处?”兔子说:“我在芒果树下睡觉。”智者说:“可能是芒果落下来的声音惊吓了你,你以为世界末日来了。让我们去看看是不是这样。”动物们止住了奔逃,跟智者来到免子睡觉的那棵芒果树下,果然在那里看到一颗落下来的芒果。动物王国的动物们方才醒悟过来。
 
    故事是这么说的,但醒悟的过程不会这么简单。我二十年从事心理咨询,遇到许多“奔逃的人们”,他们并不轻易“醒悟”。有时我难免惊叹:本意是求生,脚步却奔向灭亡,这简直是视死如归啊!自己却不知道。我们需要真相。
 
    直面的医治,就是真相的医治。我们在这个故事里看到,智者的一个工作就是:让动物王国的动物们先停下脚步,带它们朝回走,去找根源,去看真相。真相让它们醒悟:原来“世界末日”是一种想当然,而“芒果”才是真相。
 
    因此,作为一个直面医者,看到一个人在惊慌失措中奔逃不已,我的工作就是给他一个提醒,让自己“停下脚步”,然后回头去看,自己在逃避什么?是世界末日?还是芒果?如果这个人能够做到这一点,他就具备了stay的能力。具有stay的能力的人,就会接近真相,就会接触真相。
 
    因此,在我的心理医治工作中,最重要的两点:一是直面,二是真相。要走近真相,必须通过直面。
 
    另一个寓言也有很深的“直面”意味,便是黔驴技穷。这个典故的大致内容是:
 
    黔这个地方不产驴。在一个人把一头驴从北方带到这里来。当地人不知道驴有什么用途,就把它放到山林里。有一天,一只老虎路过这里,看到驴,以为这个庞然大物是吃老虎的神兽,心里十分害怕,仓皇奔逃而去。老虎跑到树森里躲起来,见驴并没有追上来,心里稍稍安宁下来。过了一阵子,老虎走到树林的边沿,悄悄朝驴观望,看来看去,也没有发现驴有什么特别之处。但老虎还是害怕。却壮胆朝驴走近了一点,想看看它是不是真的有什么特别的本领。这时老虎听到驴的鸣叫,让山谷都有回声。老虎又惊惶逃窜。老虎一边逃跑,一边回头观看,发现驴并没有追上来。心里稍安,便停下脚步,再次回头,慢慢接近驴。老虎一边接近,一边观察,想弄明白这个宠然大物是不是真的那么可怕。最后,老虎就越来越了解驴,并且故意去激怒驴,看看驴的反应。驴生气了,就抬起后腿踢了老虎一蹄子。老虎兴奋不已,才知道驴的本领不过如此。
 
    我们可以假设,如果老虎一逃了之,一直躲避下去,它对驴的恐惧就会永远持续下去。
 
    因此,直面的一个提醒就是:让我们停下来,回头看一看。当我们有了足够的勇气,再朝回走一走,在那里呆一呆。如果危险,我们当然可以逃跑。但我们也可以停下来,还可以回头看,向回走,去了解真相,弄明白是不是真的那么可怕。
 
    害怕和逃避是本能,然而,虽然害怕却选择让自己停一停,呆一呆,从而有机会了解真相,这也是一种本能。前一种本能叫逃避,后一种本能叫直面。逃避是生存的本能,直面是成长的本能。老虎兼而有之。老虎的智慧在于把握好二者的平衡,它既不受逃避的本能所控制,也不盲目追求直面的本能。但在人这里,我们却常常失掉这种本能的智慧。“症状”显示的情形是,人们失掉了(至少暂时如此)“停一停”和“回回头”的能力。因为害怕,就奔逃不已,就一直躲藏,就把大量的心思和精力用于逃跑和躲藏,偶尔也会在躲藏之所做一点事,也会偶尔从逃避之所走出来露一下面,只是为了保留现实中的某一个点,与生活维系一下很单一的关联,这样可以安慰一下自己,却不是全面和丰富多样的生活。稍有风吹草动,他们又惊逃而去。他们在做事上不能stay,在跟人相处时不能stay,他们活在事物与关系的浅层,因而得不到真正的乐趣、情感与价值的满足,成了在这个世界上到处跑来跑去的人。他们的关系浅,思想浅,情绪浅,能力浅,一直在生命的浅处游移。他们的生活风格可以用“蜻蜓点水”来形容——因为内心里有很深的不安全感,头脑里有许多的想当然,使他们刚要在生活的某一点上落下来,受到一点惊忧,就立刻飞掉了。他们不能在生活的任何一个地方久留。他们失掉了stay的能力。
 
    他们的心灵远离了故乡,成了这个世界的异乡客,是大地上的漂泊者。他们到处找家,却发现自己没有家。或者,他们本来有家,却找不到回家的路。久而久之,他们不知道自己是谁了。他们似乎没有确定的身份,对他们来说,任何一个身份都是浅淡的,游离的,只是做做样子。只有一个角色或身份是明显的——孤儿!这些灵魂的孤儿在到处找自己的家,想找到自己的妈妈,想找到自己,却一直找不到。
 
    我在面谈中时常会说到一个词,就是“扎根”。不管在怎样的环境里,在怎样的关系里,在怎样的事情上,包括在自己的情感里、情绪里、思考里、心灵里,我们都要stay,才会扎下根来。扎根要花时间,不能操之过急。如果不能要stay,就扎不了根,就成了浮萍。
 
    我对一个久久无法适应大学生活的大学生说:“你在这个地方呆下去,就在这个地方扎了根,这个地方才成了你的学校,你才在这个地方确认你的身份——我是这个大学的学生!你跟人相处,就在关系里呆下去,你就关系里扎了根,在关系里你被称为朋友,同学,同事,以及其他。你有了情绪,不是逃离它,而是在情绪里stay,才有机会了解和理解你的情绪,你就在情绪里扎根了、成长了。你可以在你的情感里stay,因而扎根。你可以你的思想里stay,因而扎根。你可以在你的心灵里stay,因而扎根。因为你在生活里、生命里扎了根,你就长出了自我,长成了自我。这个自我,不会到处跑来跑去,不会四处躲来躲去,却能够直面。”
直面里有一个重要的品质,就是stay的能力。因为stay,人为自己腾出了觉察的空间,争取到成长的机会,就长出了许多许多,便成就了生命的蓬勃。
 
    面很广大,容得下恐惧,容得下逃避。因此,当你害怕,直面会说:你可以逃避。但是,当你逃跑,直面也会给你一个提醒:在逃避的途中,你可以停顿一下,回头看一看,朝回走一走,在那里呆一呆,慢慢去确认一个真相:在你的身后真的有“世界末日”吗?还是你不管不顾,正在奔向自己的末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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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直面报告》2015/4首发
2015.4.20上传直面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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